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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石,1951年1月出生于广西省柳州市,兰州铁道学院给排水专业毕业。 1983年到深圳经济特区发展公司工作,1984年组建“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任总经理。1988年中心改组发行股票,更名为“深圳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1991年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交易,王石历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1999年2月辞去总经理职务。王石现兼任中国房地产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房地产协会城市住宅开发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深圳市房地产协会副会长以及深圳市总商会副会长等职务。
做序者张五常(Steven Ncheanug1935-)香港大学金融学院院长,1935年生于香港。1959年始就读于美国加州大学经济系,师从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现代产权学创始人阿尔钦。1961年获学士学位,1962年获硕士学位,1967年获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讨论了佃农合约及台湾地区的土地改革问题,被认为是现代合约理论的开创性文章。张五常是新制度经济学和现代产权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博士毕业后在芝加哥大学从事经济学研究工作,这期间他与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科斯朝夕切磋交易成本理论,被经济学界公认为最了解科斯理论的杰出的经济学家。1991年科斯在领取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演讲中谈到:“若没有斯蒂芬?琼(张五常)等人的杰出贡献,我怀疑我的著作的意义是否会得到人们的确认。”
引用
珠峰哲理的经济分析——为王石序
张五常
说过了,海明威在他的名著《雪山盟》的开头有这样的故事:在非洲的一个很高的雪山顶上,当地的土人发现一只死去了的黑豹,那黑豹明知那雪山顶上没有食物可寻,为什么要跑上去呢?
王石很有点像海明威笔下的黑豹,还活着。两年多前,五十二岁,他攀登珠穆朗玛峰,到峰顶就立刻下山,死不掉,瘦了二十多磅。我问他:「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傻事呢?」他回应:「没有为什么,只是喜欢这样做。」
我自己没有他那样傻,但有类似的行为。好比午夜梦醒,想着些什么,禁不住爬起床来,走到书桌前,在文稿上改一个字,然后回到床上去。那个字可改可不改,无关重要的,只是把仄音改为平音,或这句加一字那句减一字。没有任何回报,读者看不出来,但改了对自己增加一小点满足感。当年写博士论文,及跟着写学术文章,老师通过,或编辑接受,我往往要他们多等一下,因为觉得这里那里要加一个脚注。无关重要,但没有做彷佛欠了些什么。你问我欠什么,我会答:「没什么,只是喜欢这样做。」
是的,一个人为了满足自己,会做一些没有任何回报,甚至没有外人欣赏的事。这是创作的本质,只要自己欣赏,要做,于愿已足,不需要任何来自外间的回报。王石攀登珠峰是一种创作吧。
大约十年前,记不得是在西安或哪里我和太太参观汉代将军霍去病的墓,见到陈列着一系列巨大的动物石雕。是古物,很古的,不能肯定是哪几种动物,艺术品味奇高,今天看是了不起的抽象艺术了。我在那里痴立良久,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位雕塑大师不把自己的名字刻到石上去呢?创作这些巨石雕塑为时甚久,有没有金钱回报无从考究,但名字不刻上去显示着为了创作这位大师不斤斤计较。宋代或以前的画作,很多既没有签名,也没有印章,害得今天的鉴证专家大吵大闹。我不怀疑这些无名画作中有些是毫无金钱回报的,甚至没有旁人拍掌,但作者就是喜欢画,为了创作的需要不管其它。
王石和我没有那么伟大吧,因为我们的工作是有人拍掌的。王石比我伟大。他是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主事人。那公司是今天国内最大的房地产发展机构,资产二百亿,今年销售额一百三十五亿,利润十四亿,皆约数。一九八三由王石创办,是国营,一九八八上市。王石占有的股分只是万分之一点六九,薪酬起初微不足道。两年前他的年薪是人民币八十万,也微不足道,今天年薪二百三十万,不到市值的十分之一吧。王石住自己购买的房子,请我吃晚饭不用公司钱,用自己的,吃剩的他要打包带回家。不要忘记,他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中的最大行业的房地产的最成功的机构的最高总裁。有五个世界之最,皆珠峰层面,两年前王石的薪酬远不及一个香港高级公务员。给他一个诺贝尔奖吧!
除了傻里傻气的创作可以给予作者很大的满足感——我称之为珠峰哲理——经济学无从解释王石这种人的行为。骤眼看,这种人是稀有动物,而如果世界上只有王石一个,经济解释实在困难。是中国之幸,这种人今天在国内愈来愈多,我自己就遇到几个,让我衡量他们之间的共同局限,推出一个前所未闻的经济假说来。
一位在江苏作县长的朋友,到处跑为该县招商发展。年多前收到他的电话,说要到我家造访,进入门来,斜卧沙发疲态毕露,休息片刻,说:「教授呀,可不可以给我一杯酒。」我明白,当我在创作累极时,也要一杯酒。几个月前再遇该县长,他很喜欢我戴着的手表,左看右看。那手表有点怪,对我来说太大,十多年前以二千港元购得,常用的手表失灵,胡乱找这个没有用过的戴上。己所不欲,可施于人,我见县长的金色手表有锈迹,太不成话,要把自己的送给他。他推却,后来我千方百计也送不出去。
这位县长教了我很多关于中国的经济与政治体制。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拼搏。要升官吗?要发财吗?不便直问,旁敲侧击。他知道我的意思,最后说:「教授呀,我就是要为国家做点事。」
几天前与国内某城市管理土地多年的头头进晚膳。此君身居要职,每天过手天文数字,要得「好处」应该不困难。早就认识他,屡次要求跟我比赛书法。始终没有比,看来他其实怕比,而我又乐得手下留情。这次见到他,见他穿上的西装不合身,多半是街边货。问起生活,他说二十年来住在七十平方的公寓,两房一厅,晚上谢绝应酬,写书法。闲谈中他说在他的城市,清廉而又本领比他高的干部不少。
在杭州遇到一群年轻商人,赚钱的,工作起劲。他们给我的感受,是把生意作为一项创作,其中一位对我说得清楚:「大家都希望打上去,做出一点成绩来。」显然地,金钱之外这些青年都有一点珠峰哲理。
可能机缘巧合,或者概率中了邪,这几年我在国内遇到的,不管是官还是商,都给我一点为创作而大干一手的味道。问一位新相识认不认识某某人,他可能说:「我认识,不怎么样。」或说:「我听过,还可以。」这些是六七十年代美国学术全盛时期常听到的话,是创作者在竞争中的知己知彼的言论了。
私有产权对经济发展重要,因为界定了资产或物品的权利,容许市场以价格为竞争的准则,减低租值消散。但金钱财富之外,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是个创作者,创作的本身是回报,而创作是不限于艺术或科学的。生意、政绩、管理,都有金钱不可以量度的成就满足感。要鼓励这些非金钱的成就——要启发珠峰哲理——清楚的成就界定与热闹的竞争气氛不可或缺。这两方面,中国今天有看头。创作的竞争气氛凝聚不易,可以风吹而散。七十聚会那天我说,撇开沙石,中国正在冒出的制度是我知道最好的。我是制度专家,早就达到珠峰境界,不说假话,但之后又说红灯亮了,因为知道这制度还没有稳定下来,有摇摇欲坠之势。
回头说王石,两年多前他攀登珠峰后我送他一幅书法:山不在高,到顶则名。见者无不哈哈大笑。我要跟王石过瘾一下,但他不笑,把该幅书法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他显然明白,创作这回事,山不在高,到顶不易,到了大有满足感。这是珠峰哲理的均衡点吧。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最后编辑: caii 编辑于June 24, 2006 13:34
ppip
June 17, 2006 15:03
转载?
caii
June 17, 2006 16:18
是转载的。但不知道最初源头在哪里,所以没有 标出原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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